隐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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與淩青政争執過後在兵部伏案整日,回到府中只覺已身心俱疲,仿若連身子都浸透了那場争執的寒意。
裴钰依舊如影随形,在我踏入府門後,便于我身側低聲道。
“大人,沐浴已備好。”
我微微颔首,徑直走向浴室,此刻水汽氤氲,驅散了最後一絲從外面帶回來的紛擾。
裴钰關好浴室的房門後,轉身走向我,我有些疲倦地微微擡起雙臂,任由他為我更衣。
水汽氤氲間,他在我面前俯身垂首,為我解開繁複官袍的玉帶,随着溫熱的指尖偶爾極為短暫地掠過頸側的肌膚,那沉重的外袍終于緩緩落下。
外袍褪下,接着是中衣。
當裴钰的指尖觸及我腰間的系帶時,似乎有些許顫動。
但當我略微疑惑地垂眸望向他時,卻只見他亦如往日沉穩靜寂的認真神色。
室內愈發安靜,除了層層衣衫逐漸落地的微弱聲響,便只有燭火搖曳和水聲晃蕩。
他半跪于我身前,眸色專注地落在那些複雜的扣絆上,垂首為我解開最後的束縛。
當裴钰依舊半跪于我身前擡眸望向我時,那雙湛藍的眼眸中,我似乎看到了些許恍惚而過的顫動。
我擡步浸入溫熱的水中,緩緩阖眼,任由微波蕩漾的溫熱将我愈發疲憊的軀體淹沒。
裴钰依舊侍奉于身側,只聽聞他拿起搭在桶沿的布巾,将其浸入水中,溫熱的水流聲在寂靜的浴室裏顯得格外清晰。
他看得出我的倦怠,卻未曾詢問,只靜默為我擦拭着手臂,力道不輕不重,仿若帶着些許不容拒絕又理所當然的照料。
“今日,阿政在宣政殿外攔住了我。”
我在他沉穩的動作中緩緩開口,言語間再度因思慮此事愈發倦怠。
“嗯。”裴钰聞言低應。
“他認為我不講情分,”我有些疲倦地微微仰首,将身子愈發向水下沉沒,“……打了淩家的臉。”
“……他不懂。”
裴钰低聲應着,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偏袒,緩緩繞至我身後,垂首揉捏着伏案多日酸痛的肩頸。
“……是啊,他不懂。”
我緩緩睜開眼眸,看着水波蕩漾下玉栀花瓣的跌宕起伏,聲線喑啞而疲倦。
“兩年未見,他還是那副少年心性,只怕別被有心之人利用了才好。”
“大人待他,向來為計深遠。”
裴钰低沉的聲音自上空傳來,溫熱的指尖依舊輕手揉捏着我的肩頸,力道恰到好處。
“日後他會懂。”
“但願如此罷。”
我輕嘆着微微擺首。
“裴钰,這北境兩年,你陪我生死都見過幾遭。”
我緩緩擡起手,看着微弱的水波裹挾着花瓣從指間流走。
“再次回到京都,才知曉舅父為何所言的朝堂暗流洶湧,教人有多被動。”
“北境鬥智,京都……鬥心。”
裴钰低聲說着,擡手輕撫上我的頭顱兩側,不輕不重地摁揉着經xue,燭光搖曳的陰影遮擋着他的湛藍眼眸,教人看不清神色。
“陛下今日在朝上,對我提出的軍需方案未置可否,反倒問起了南境水師的舊例。”
我再度阖上雙眸,唇間略帶嘲諷地輕笑着。
裴钰沉默片刻,清冷的聲音透過氤氲的溫熱水汽傳來,卻愈顯沉穩冷靜。
“陛下意在試探,南境水師曾是老世族的勢力範圍,他提及舊例,是想看您對老世族的态度,是否會因與淩大人的沖突而偏移。”
“與我所見略同。”
我淡淡說着,指尖随意劃過水面,泛起層層漣漪。
“他樂見我們相争,想要從中得以制衡。”
“是。”
他微頓片刻,俯身貼近我耳畔旁,以僅有我們兩人能聽見的低沉聲音道。
“今日下朝後,陛下身邊的周總管,與家主的劉管事,在夾道中曾有短暫接觸。”
我睜開雙眸,眼神微凝。
父親……果然也在暗中動作。
這京都,當真是八方風雨。
但不知為何,在這氤氲的溫熱水汽中,聽着耳畔旁沉穩可靠的聲音,這些算計所帶來的寒意,似乎因此莫名減輕些許。
又沉默片刻,我方才想起正事,“那四百人,近日如何。”
“已分批潛入京城,化整為零。”
裴钰沉聲說着,指間動作依舊未停。
“書房匣中,有屬下以暗語藏匿的名錄與聯絡方式。”
“很好。”
我終于略顯松弛地微微颔首,自水中站起,帶起一陣細碎的水聲。
裴钰适時地擡手于身側,将我緩緩扶出浴桶,以備好的布巾,垂首為我緩緩擦拭着身體,動作沉穩卻愈發輕柔。
“裴钰。”
我垂眸望着他沉聲喚道。
“屬下在。”
他為我更衣的動作微微一頓,擡眸望向我應道。
“倘若有一天,此處也不安全……”
我莫名設想着,卻未曾宣之于口。
“不論何處,屬下皆誓死相随。”
裴钰的聲音低沉而堅定,此刻擡首望向我的湛藍眼眸中,帶着絕對的純粹與忠誠。
更換好常服後,我擡眸望向裴钰低聲道。
“走罷,陪我去書房。”
“今夜……還有許多公文要處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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